爆火的MBTI人格测试真的靠谱吗?

MBTI广泛用于自我了解和发展、职业发展与指导、团队组建、管理领导培训、人际关系咨询和教育及课程发展等。在人格心理学理论中,MBTI属于人格类型说,而人格类型说在实践中比较符合个体和用人单位的需要,被不少公司用于面试

“你是什么人格?”不久前,在某恋综节目中,一对男女嘉宾在接触过程中,很自然地将这个话题抛出,并互报自己的MBTI类型。在节目观察室,有嘉宾不解地问:“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子说话吗?”有嘉宾则评论:“(年轻人报MBTI人格类型)就跟报身份证一样。”

“报MBTI像报身份证”,反映了当下年轻人对MBTI的追捧和认可。不少人陷入和MBTI相关话题的讨论,除了交换各自的人格类型外,年轻人还为自己喜欢的人物划分了相应的人格,例如甄嬛是INFJ,曹操是ISFP。

而另一边,在招聘平台,因MBTI结果不理想,而未能被心仪公司录取的员工则表达了他们的不满和遗憾。MBTI用于入职测试的情况并不少见,但人们对此却颇有争议。

MBTI指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Myers–BriggsTypeIndicator),是由美国作家伊莎贝尔·布里格斯·迈尔斯和她的母亲凯瑟琳·库克·布里格斯共同制定的一种人格类型理论模型。测试通过内倾型(E)与外倾型(I)、感觉型(S)与直觉型(N)、思维型(T)与情感型(F)和判断型(J)与知觉型(P)四个维度,一共分成建筑师型(INTJ)、逻辑学家型(INTP)、辩论家型(ENTP)和指挥官型(ENTJ)等16种人格类型。

据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应用心理学系主任田丽丽教授介绍,MBTI广泛用于自我了解和发展、职业发展与指导、团队组建、管理领导培训、人际关系咨询和教育及课程发展等。在人格心理学理论中,MBTI属于人格类型说,而人格类型说在实践中比较符合个体和用人单位的需要,即把个体归入某个类型,很快就能知道其特征。

因此,MBTI在年轻人中很快流行起来,并一度成为社交通行证。刚步入社会的年轻女孩高非,收到朋友发给她的MBTI测试链接后,觉得很有趣,在半个月内做了四五次。高非还加入了与自己人格类型相同的微信群,成员们每天在群里分享日常生活。“这个测试其实和星座、血型是一样的,大家喜欢找小圈子的归属感。”高非说。

在田丽丽看来,“MBTI热”反映了年轻人对自我的认识与探索,即寻找“我是谁”。“回答‘我是谁’的问题,是每一个个体毕生的问题。从‘70后’到‘00后’个体的人格变化,学术界有一个说法‘个体主义上升,集体主义下降’,个体的独立性、自主性都在提升,越来越重视自我的部分。”

然而,对MBTI的过度关注,也容易陷入将人“标签化”的误区。不少人尤为热衷人格类型的划分,将精简的四个字母作为交友的“接头暗号”,把MBTI当做认识和了解一个人的凭证。点进微博“MBTI超话”,发现有不少人在寻找和自己有相同人格类型的伙伴。为了吸引消费者,有商家更是结合自身特点展开性格营销,推出某某人格相应的穿搭、书籍和电影类型。

此外,MBTI的人格类型还出现了“鄙视链”,一些网友把某些人格类型作为优势性格,很是推崇。某些以MBTI盈利的网站(测试免费,却需要付费看到测试结果和相关分析),也深谙这种心理,将“16型MBTI人格,你是最稀有的吗?”作为广告宣传语,以吸引更多人进行测试。对此,田丽丽表示:“对优势性格的推崇,跟我们现实生活中一直存在的‘扬长避短’的观念一样。但是任何一种所谓的‘优势’都有特定‘情境’,我们不能盲目将其‘普适’化。”

MBTI更被广泛知道的名字是“MBTI职业性格测试”,包含93道题,被不少公司用于面试。“对很多单位或企业来说,招聘成本很高,所以在招聘时会很慎重,会同时采用多种评价手段和评价工具,多方位考察,然后综合考虑。”北京西三角人事技术研究所业务总监栾婷婷介绍。

然而,在社交平台上,有不少网友分享了自己在面试时被公司以MBTI不符合的理由刷掉。洛洛曾在一家公司面试时,顺利通过了初试和复试,但在终面环节,面试官让她做了MBTI测试。几天后,落落接到公司人事的电话,工作人员委婉表达了落落的MBTI人格类型和岗位不符,没办法录取她的结果。对此,洛洛表示十分不解。

对于将MBTI加入面试的做法,存在不同的看法。栾婷婷对此表示理解:“在看到很多员工入职以后性格不符,给用工方造成损失的案例后,很多单位会把一些性格方面的测评或心理健康测试作为筛选面试者的工具。”但她也表示,目前还没有企业把性格测试作为唯一判断标准。“企业在招人用人的时候非常谨慎,基本不会把任何单一的方式作为唯一的评价标准。如果以MBTI测试结果为理由淘汰面试者,可能有性格与职位不匹配方面的原因,但更有可能是招聘单位不太方便说的其他原因。”栾婷婷同时指出,在对测评工具的应用上,许多企业还处在一个初级的阶段。

以MBTI的结果决定是否录取面试者,在田丽丽看来,是用人单位将面试行为简单化的“懒政”行为,并不可取。“MBTI只提供了一种参考,应结合多种指标综合考量面试者。而且MBTI在信效度、测试题目、中国化等方面存在一定局限,使用时必须考虑这些限制。”

值得关注的是,MBTI在面试中的广泛应用,加速了更多人对它的认知,不少面试者也想出了应对之策。在问答平台,“如何在公司面试做性格测试保证不被淘汰”的经验帖下,浏览量居高不下。

有面试官发现,面试者在自我介绍时会主动告知人格类型,增加自己的入选概率。刚开始,这确实会加深对一些面试者的印象。但随着这样做的面试者越来越多,出现了疑惑的情况:“比如面试市场营销岗位的时候,七个人里有五个介绍自己的MBTI是ENTP(竞选者人格)。”

事实上,一些面试者在做了多次MBTI后,已经摸清答题规律,知道怎么操作可以选出有利于自己的优势性格。在微博上,有网友分享了自己类似的面试经历。“有次面试,HR让我做测试题,我一看题目就知道是MBTI,每个月都要做好几次的我,很机智地对每个选项都选了恰到好处的答案。”

由此可见,当MBTI在面试中被过多使用,或被作为唯一参考,也可能让用人单位陷入被动。

“MBTI作为一种人格理论和应用技术,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和实证效度,为用人单位和个体了解自己提供了参考。但是,我们不能将MBTI的结果绝对化、唯一化,必须采用多种途径、多视角了解个体。”田丽丽说。

“你是什么型”:MBTI测试何以引发社交狂欢?

近日,MBTI测试再度在国内社交网络引发关注。在国内社交平台上,“MBTI”“MBTI meme”等相关线万。

这项来自大洋彼岸的人格测试成为新一轮互联网参与式创作的焦点,围绕该测试的梗图段子层出不穷。相较于“赛博算命”的自我探索工具,MBTI测试俨然发展成为一张社交名片。在熟人社会间,它不断掀起新的讨论,引导着彼此通向有待挖掘的另一面;而在陌生人群体中,则充当着那个避免尴尬、自然开启话题的契机。人们乐于分享自己的测试结果,也希冀借此收获远方的共鸣。

谷爱凌近日透露自己是个INTJ,代表特征是“理性”“独立”“善于自观”,这让不少同样是INTJ的网友陷入狂欢。

然而,自其诞生之日起就在西方社会争议不断,作为一个心理学为名的测试却普遍应用于招聘考核、高校面试、官员录用甚至是牧师任命的场合中,其科学性和准确性始终存疑,甚至被称为“披着羊皮的狼”。

更为吊诡的是,这些争议在西方社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仍不妨碍每年有源源不断的新受试者为之着迷。当其引入国内社会,社交属性似乎更是盖过了测试本身。人们在意的也许并非是结果准确与否,而是裂变的内容是否戳中了自己。在这场席卷网络的社交狂欢中,人们为何选择了MBTI?以及MBTI又为参与其中的个体提供了什么?

在希腊北部小镇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墙壁上,镌刻着一句铭文:“认识你自己。”苏格拉底将之作为人生哲学的信条,也由此为古希腊哲学开辟了新的领域。自那之后,人类一直痴迷于寻找自己。但就连阿波罗也许都未曾料到,虔诚的信徒双手合十,千年之后心中却默念:“我是ENTP。”正如美国《太平洋标准杂志》 (Pacific Standard) 在一篇评论文章中所调侃,阿波罗神谕只是告诉人们要认识自己,而MBTI测试提供的却是一个“一劳永逸找出答案的机会”。

这项被认为提供人生“答案”的测试初步成型于1920年代。美国的一对母女凯瑟琳布里格斯 (Katharine Briggs) 和伊莎贝尔布里格斯 (Isabel Briggs) 对心理学家荣格的作品兴趣浓厚。最初,母亲凯瑟琳希望将荣格的对立组分类法用于实践,帮助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女性找到最适合其性格的工作。

母女两人最终做出了一份包含93个问题的问卷。受试者通过回答诸如“你更喜欢(A)小型聚会(B)大型聚会?”之类的问题,具体在四个大类中明确偏向四个字母的组合进而构成受试者的性格简写:

尽管这一测试并非同类测试中的首创,却堪称该类型中流传最广的代表。据《卫报》估计,自1960年以来,全球约5000万人参加测试,且每年仍以约200万新增的速度扩充,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市场估值约20亿美元的专门行业。尤其是20世纪后期,它几乎渗透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每一个重要领域,正如米尔维艾姆蕾 (Merve Emre) 在《性格贩子》中所描述的那样:

“到二十世纪末,这些机构包括像标准石油和通用电气这样的公司,它们用MBTI测试结果来雇佣、解雇员工和完成升职评估;像斯沃斯莫尔(Swarthmore College)和布林莫尔(Bryn Mawr College)这样的精英学院,它们用MBTI来录取学生;教会用MBTI来任命牧师;政府官僚机构用MBTI来任命公务员……总之,它成为现代社会中最直白和最善于伪装的工具之一:披着羊皮的狼。”

由此可见,MBTI虽然风靡全球,其面临的争议也一直未断。长期关注科学怀疑论相关主题的美国作家布莱恩邓宁 (Brian Dunning) 曾在播客Skeptoid中提醒受众,当一个声称是心理学的工具被广泛应用于除心理学之外的几乎所有领域时,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其实际价值。而争议点主要集中在围绕该测试的信度和效度之上。 其中,多位学者对基于二分项的判断是否能够推出性格特征持怀疑态度。比如在内向与外向构成的光谱中,绝大多数人实则是中间性格,“既不过度外向,也非绝对内向”。

此外,在MBTI分类中,“思维”和“情感”被置于一个连续坐标的两极,但事实上,《今日心理学》 (Psychology Today) 一篇文章称三十多年的学界研究表明这两者并非对立,具有更强的思考和推力能力的人往往也更擅于捕捉和管理情绪,即一个人完全可以既喜欢“思考”又喜欢“感受”。而在信度方面,设定五周之内复测,多达四分之三的受试者有50%的几率得出不同的人格类型结果。

“哈利波特”系列、《权力的游戏》等知名IP也成为了国外MBTI玩梗的素材来源。

如果仅此而已,MBTI测试似乎充其量只是一个结果不太准确的游戏,还不至于沦为“披着羊皮的狼”。问题就出在它虽从一开始期望为女性找到适合的工作,后来却堂而皇之地与资本达成了联姻。艾姆蕾在《性格贩子》中认为MBTI测试有助于企业提高生产效率。当企业用这套逻辑去给员工贴上标签后,原先那些厌倦工作内容,在各自岗位上日益精神空虚的工人们重新获得了认知上的协调,看似科学的测试结果让其充分相信自己正从事着世界上最适合自身性格特点的工作,然后“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

不过更为讽刺的是,适合与不适合该岗位的决定权往往不掌握在受试者手里。受试者可以根据自身情况测出一个结果,但“结果的最终解释权归用人单位所有”。《卫报》一篇评论文章援引2012年发生在英国的一个真实案例。一名求职者到当地一家超市应聘,被要求在面试前完成性格测试,结果表明该求职者偏重“感情”,可能会在情绪低迷时对客户照顾不周,因而用人方拒绝录用他。这位求职者称对于结果“十分惊讶”,且不说他是否当真偏重“感情”,性格和工作绩效间真的有如此直接的关系吗,甚至面试官不需要见一面求职者就能做出判定。“我在以前的客户服务部待过几年,期间学到的一件事是尽量将个人感受和工作状态分开。”这位求职者略显无奈。“披着羊皮的狼”似乎就像在很多不公平的内核之外披上了一层“以科学之名”的温和外衣。

自2000年以来,西方社会面失业率有所上升,企业无法处理大量的求职申请,为了简化招聘提升效率,因而越来越将MBTI等性格测试引入筛选渠道。甚至有公司将员工的MBTI测试结果放在办公室门口,以便部门内成员都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如何与彼此互动的方式。“MBTI等性格测试有时对于身处自我发现之旅中的个体似乎很有用,但当它们可能会影响一部分人判断另一部分人时,就会沦为危险的工具。”

实际上,关于MBTI测试的这些争议在西方社会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每年有新的受试者“前赴后继”。为什么尽管存在这样的问题,MBTI测试依然大受欢迎?

或许部分答案就藏在阿波罗神谕与MBTI信徒跨时空的“对话”中。上文中《太平洋标准杂志》那篇文章末尾提到,古希腊悲剧蕴含着最原始的性格测试和命运预测,可当俄狄浦斯终于明白神谕试图告诉他的事情——他会在不知不觉中弑父娶母时,“测试”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不难发现,古希腊神谕中往往揭示的是个体的缺点、可能犯下的错误和似乎命中注定的坎坷。因而祈求神谕者本人也会对结果心怀忐忑。但是,承诺自我完善的MBTI则全然不同。它与占星术等“赛博占卜”的共同点是都倾向于使用积极词汇描述每种性格类型。

在这一点上,《性格测试迷狂》 (The Cult of Personality Testing) 一书作者墨菲保罗 (Murphy Paul) 也有同感。在其看来,当测试能够让我们了解他人,尤其是了解自己时,我们所经历的那种“恍然大悟”的时刻如罂粟般令人上瘾——“哇,我比想象中还要棒”。某种程度上,MBTI结果不仅仅在表达“我是谁”,它还传递着“我希望成为谁”以及“我希望他人认为我是谁”。当我们被理想中的自我形象所吸引,如果这时有人来对它的可靠性和有效性提出质疑,保罗调侃说“这就像有人在点评圣餐中葡萄酒的味道”,多少有点煞风景。

此外,保罗还在书中谈到,自MBTI测试出现以来,成千上万的人为之投入了时间和金钱,甚至有人期望成为MBTI认证的培训师,要放弃一个“投入如此巨大的承诺”是相当困难的。其流行程度本身就为新一轮的流行做着持续背书。从另一个层面而言,发端于美国的MBTI在最初流入其他国家时,也以强势文化工业产物的面貌出现,如好莱坞电影在跨文化传播中的抢眼表现,它们的流行是否某种程度上本身就在以“主流的流行”示人?尽管流入地也并非全盘吸收,不乏在各自的社会语境中发展出不同的样态。值得一提还有,MBTI测试的热度也与一个非盈利性机构“心理类型应用中心” (Center for Applications of Psychological Type,CAPT) 有着复杂关系。该机构是MBTI测试创始人之一的伊莎贝尔于去世前创建的,如今已经发展为一个旨在推广该测试的专门机构。

也许用时代背景去解释特定现象有些老生常谈,可一个现象的出现始终还是植根于孕育它的时代。在波士顿大学哲学和科学史中心研究员李麦金太尔 (Lee Mclntyre) 看来,CAPT和MBTI其实完美契合了当前的“后真相时代”,这一时代的决定性因素在于“不仅仅是真相受到挑战,而且是作为一种宣扬政治统治的机制也受到挑战”。

在《后真相》 (Post-Truth) 一书中,麦金太尔描述了后现代主义思潮和崇尚表演的无下限的“演员”所引发的划时代的变化。某种程度上,MBTI的流行呼应的仍然是在公共话语中传播具体事实所遇到的普遍困难,相较于英国脱欧公投、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等等,MBTI的流行只是领域的变化、程度的不同,并没有什么类型上的本质差异。在其看来,随着媒体环境的分层加剧,以及我们做事的速度越来越快,谎言变得更容易传播也更难反驳。与此同时,人们热衷于寻找更快捷的方式来向周围人表达他们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用几行简历概括自己或许很难,但分享四个字母却容易得多,更何况,后者还生成了更大的阐释空间并自带充沛的情绪价值。

近日,MBTI测试掀起的情绪热潮在中国各个社交媒体平台持续发酵。围绕该测试的话题仅在微博平台的阅读量就达到12.5亿,讨论次数多达28.9万。相较于国外社会对于MBTI科学性存疑,且涉嫌过度渗透求职招聘的担忧,其在国内似乎走出了另一条发展路径。对于国内网民而言,或许测试结果本身是否准确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通过分享测试结果,在不同的圈层关系中都能自然而然开启话题。

不难发现,围绕MBTI席卷社交网络的是一系列基于该测试的次生产品。代表不同性格类型的人物头像令人忍俊不禁,基于各类性格特征的调侃梗图也层出不穷,这些源自四个字母组合的多元创作从最初的简单复制逐渐走向变异,在竞争激烈的社交舆论场上争夺着受众稀缺的注意力,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积累复杂性,进而通过指数级的裂变最终实现了某种“出圈”。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 (Richard Dawkins) 曾在生物进化单位“基因”的基础上,类比出作为文化传播单位的“模因” (meme) 。而在互联网时代,模因被用来指称那些在网上迅速传播并逐渐变化的内容单元。基于MBTI测试的内容裂变已然成为互联网模因的最新代表。

那么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是它?据相关研究表明,一个模因要想成功地实现复制,其本身必须有可复制的空间。这意味着它既要足够清晰而简洁,并具有标识性,能够在驳杂的互联网内容池中立起一杆足够醒目的“大旗”;同时它还需要为参与者提供二次解读的阐释留白,召唤源源不断的新加入者结合自己的具体经验进行再创作。从这个角度而言,MBTI很难不成为“被选中的孩子”。四个字母排列组合构成的十六型人格朗朗上口、便于传播,同时它们作为性格的统称集合,又为具体性格之下的不同表征留足了补充空间。被划入同一类型的人也能结合各自的感受去不断丰富、细化该类型的画像,在共鸣之中又总能碰撞出新的创作灵感。即便并非所有加入者都是MBTI的忠实信徒,但偶尔灵光一现的“抖机灵”也如同涓涓细流,多方汇聚,无意间为这股潮流供给养分。

正如粉丝文化研究领域的先驱亨利詹金斯 (Henry Jenkins) 所言:“此类新的参与式文化对艺术表达和公民参与有着相对较低的门槛,对创作、分享行为又有着强烈的支持,其中包含有某种非正式的教学关系,老手的经验潜移默化间不断传给新手,成员普遍相信自己的贡献很重要,从中感受着彼此某种程度的社会联结。”

更为有趣的是,广泛流传于社交媒体的MBTI模因悄然间退去了十六型人格最初的那套话语,真正流行的其实是被装入不同类型框架的那些平日里难以启齿,又或被忽略的微妙情绪。比如INTP者称可以毫无保留地带对方进入自己的秘密基地,但是不喜欢对方把自己的好地方分享给别人,似乎从中很难联想到INTP原指“具有创造力的发明家”。又如INFJ被认为是“鼓舞人心的理想主义者”,但在该群体圈内流传的一张梗图中写着“我的事你少管”,随后又神来一笔“但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叫我”……这些或许细究之下未必与特定的人格类型绑定,更像是传递着能够打通不同人群的共同感受。这些评价也未必总是积极,又或者说描摹具体感受的话语其实根本无所谓是否积极,重要的是它在某一刻与屏幕另一端建立起了遥远的共鸣。

在这种共鸣的搭建中,“科学”之名的另一面发挥作用,为那些无法接纳的自我怀疑提供了存在的“正当性”。尽管“爱钻牛角尖”“持续焦虑内耗严重”“不爱社交”,但这是MBTI测试的结果,是这类人格的普遍特征。而在“科学”之名背后,更多的是群体认同生成的归属感,参与其中的人收获的是一种情感能量。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 (Randall Collins) 曾提出“互动仪式市场”的概念,他认为个体参与互动仪式是一种理性的市场行为,人们基于所拥有的文化、符号等资源,总是趋向于参与那些能够获得最高情感能量回报的互动仪式。

在这一点上,又是中外皆同的。《卫报》的一篇分析文章认为,MBTI风靡之下我们其实可以看到此类人格类型划分的固有矛盾:人们既可以用它来增加对他者的同理心,也有可能在各自的差异中根深蒂固;人们既希望藉此获得他者的认同,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汲汲于证明我们是特殊的。

作为一种自我探索的工具,MBTI呼应了自古希腊以来人们对认识自己的强烈渴求,也在此后的衍生中不断生成群体间的话题。但值得警惕的仍然是以外在的判断取代自我的感知,进而影响到对他者的评估。毕竟在另一些时候,MBTI似乎也会终止一段交谈。比如有网友调侃,下次去相亲不用再提前准备如何介绍自己,直接询问“你是ENFP吗?不是?好的,再见。”

兰德尔柯林斯.《互动仪式链》,林聚任,王鹏,宋丽君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2012年版。

周翔,程晓璇.《参与无界:互联网模因的适应性与跨文化传播》.《学术研究》2016年第(09)期,第45-53页。

葛厚伟,别君华.《强势网络流行语模因的传播要素与社会性》.《中国出版》,2017年第(05)期,第53-56页。

隋岩,李燕.《论网络语言对个体情绪社会化传播的作用》.《国际新闻界》,2020年第42(01)期,第79-98页。

《当MBTI测试嵌入职场招聘:是科学管理,还是不平等的强化与再生产?》界面文化.

MBTI测试结果与受测者职业发展就业前景相关联 求职者深受其扰

原标题:推广者“巧妙”地把测试结果与受测者职业发展就业前景相关联 MBTI火了 求职者却深受其扰

“95后”北京市民小白最近正在求职,每次投简历前,她都强迫自己做一次MBTI测试(MBTI全称“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是一种自我报告式的人格测评工具),只有测出“完美人格”,她才会放心地将简历投递出去。

小白这么做并非毫无依据。《法治日报》记者最近在一些互联网招聘平台上看到,有不少求职者吐槽“过了公司终面,却因性格测试结果和岗位要求不符被辞退”;“如何在公司面试做性格测试保证不被淘汰”的经验贴浏览量也居高不下。

性格测试中,当下最火的便是MBTI测试。数据显示,在微博,与MBTI相关的最热门线亿,讨论数近百万。在豆瓣,“人格气质心理”小组已有26万名网民参与。一些网民一边热烈讨论彼此的性格类型,一边用戏谑的表情包调侃不同性格的处世态度。而一些用人单位甚至以此为准则决定员工职业发展前途。

“经常情绪低落,思想悲观无法自拔。来测测你是哪一种人格吧”“今日推出恋爱MBTI测试,你是什么恋爱人格呢”……时下,在青年社交圈里,MBTI正成为话题“顶流”,很多年轻人借此在网络社交中打开聊天话题、建立自己的圈子。

26岁的北京女孩可欣就是其中之一。从小,可欣在大人眼里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前不久测了MBTI后,她发现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之后她加入了这个性格类型的网络小组和社交群,“小组和群里经常讨论,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很多志趣相投的同伴,大家在实践着这个性格类型定义的行为特征,形成一个互相抱团取暖的群体”。

据了解,作为一种自我报告式的人格测评工具,MBTI测试将人的人格分为16种类型,分别用4个具有代表性的字母组合表示,比如“ENTP”代表好奇心旺盛的辩论达人、“INTP”则代表内向理智的逻辑学家。

持有医师证的北京心理治疗师黄医生告诉记者,MBTI是一种普遍的人格测试量表,在心理学领域,这样的人格测试量表很多,比MBTI更准确的还有卡特尔16PF(16人格)测试等,“MBTI测试不是玄学,其优势是比较方便、简单,题量相对较少,更宜于操作,属于正规的心理学测试,比星座更有可信度。值得注意的是,测试或许有纾解焦虑、‘润滑’社交的功能,能够帮助人们找到群体归属感与认同感,但测试结果没有一劳永逸的终极答案,不应神化测试”。

但不少平台看到了MBTI测试蕴含的巨大商机,并推出了各种类型的性格测试:无恋爱经历版、高考专业选择版、情景佐证多重验证人格版……打着各种各样名头的测试题让人眼花缭乱,每个版本的题目数量少则十几道,多则数百道。多数平台宣称,题目由各大专业机构和高校教授团队研发,测试者只需根据题目内容,凭直觉选择自己偏好的选项,便能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人格类型。

与此同时,一些平台通过“测试上线—大量刷屏广告增加用户熟悉度—付费报告”的模式“掘金”—商家会设置一些门槛,有的测试需要看半分钟广告,有的需要关注公众号或博主,有的需要付费才能解锁完整测试和答案,费用从几元至百元不等。

记者打开网络上某条点击率较高的MBTI测试链接,花15分钟做完93道题后,平台显示需要支付19.9元才能“解锁报告”。面对这样的情况,不少测试者的心理是: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做题,如果不知道答案,就白费了,不如花点钱。

有网友反映,很多时候,多次做MBTI得到的结果并不相同。“我第二次的测试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不同,中间间隔不到一年时间,难道一年不到我的性格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北京某高校学生如如说。

值得注意的是,测试推广者“巧妙”地把测试结果与受测者职业发展、就业前景等关联起来,号称可以通过解析用户性格来帮助个人发挥职场优势、突破性格制约。有的机构或个人还以此为噱头,开设名为“性格密码”的相关课程,售价动辄上千元。这些课程以“如何看人识人”“如何提升洞见力”“如何规避性格短板”等为主题。

“MBTI与其他心理测试最大的不同,在于其看似权威性的宣传,比如‘职场常用’‘历史悠久’等字眼。且不同于以往别的小测试,它的题量较多,这会让测试者认为,这种测试更权威、更能体现全面的自己。”目前就职于某国企HR岗位的妍羽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商家利用MBTI测试开发了“心理咨询”“个性解析”等产业链。

在某网络平台,记者点开一项MBTI测试,自动跳转至一个名叫“测测”的平台。做完MBTI测试后,测试页面会推送其他测试以及各类咨询师的在线咨询。这些咨询师有负责恋爱、亲子的,也有负责事业、冥想等方面的,咨询费用按分钟计算,价格不等。

来自江苏苏州的瑶瑶正处于求职的关键期,由于对未来充满焦虑,她便去做了一次MBTI测试。后来,根据平台推荐,她又付费找了一位咨询师,对方根据她在生活、工作上的困境对其进行开导。整个过程大约半小时,花费200元。

据了解,瑶瑶花的这笔咨询费只是普通咨询师的网络咨询价。目前,许多测试平台上的推荐咨询师分为中级、高级、资深、专家等级别,级别越高、咨询费用越高。如某测试平台上负责职场心理的专家级咨询师的咨询费为每小时800元至1500元不等。

为进一步了解测试背后的运作情况,记者在某平台做完一项MBTI测试后,根据系统推荐选择了围绕“人格测评了解自我事业”的咨询。在平台推荐的多位咨询师中,记者选取了每小时200元、号称拥有4年持证年限的二级咨询师。

刚开始,心理咨询师例行询问了记者的基本情况,随后便和记者“聊天”。在咨询过程中,心理咨询师的进度与节奏十分缓慢,主要聚焦于记者的个人经历和想法,而在核心问题——“性格认知”上却只涉及皮毛。在咨询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约定时间即将结束时,这位咨询师称这次的心理咨询才刚刚起步,若要进行人格分析,还需要记者以双倍价格交费。

平台显示,这位心理咨询师属于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但记者查看其所提供的所有职业证书后发现,都是相关行业协会颁发的技能培训证书及参与课程、参会的证明。

记者注意到,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书早在2017年9月就已退出国家职业资格目录,但已获证者仍有效。也就是说,如果在相关二级心理咨询师考试取消前获得认证,那么目前持证时间应该至少为6年左右。

对此,记者进一步向平台客服求证,得到的回复是:“该咨询师提供的证书照片并不是真正的心理咨询师证书,而是参与了与咨询师相关的培训后获得的证书。”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有部分测试平台还开通了“咨询师”或“倾听师”入驻通道。在申请“咨询师”通道中,咨询师拥有“执业资格”和不少于48小时的培训即可入驻。

记者通过几家提供心理咨询师考核服务的教育机构了解到,这个“执业资格”的范围非常广,很多协会和机构都能提供类似证书,而获取证书的考试大多属于“交钱就能过”。上述招募平台也并没有限制有关培训课程的类型,几乎是有“执业资格”就行。

在记者调查的10家测试平台中,心理咨询并不是强制的配套服务,但是测试者做完测试后,平台都会弹出相应的咨询广告,向消费者宣传咨询服务。此外,心理测试领域还衍生出了测试解析心理咨询师培训课程,129元包年测试等消费方式。

北京某IT公司HR李女士之前求职时,曾被一公司要求做MBTI测试,她当时感觉非常可笑,“凭什么用这个结果来定义我”?入职现在的公司从事人事管理工作后,她也坚决将MBTI测试直接用于招聘等工作。

但还是有一些公司将MBTI测试与职场挂钩。大学毕业生小阑今年在北京某公司参加财务岗的面试,在双方开始谈及待遇后,公司向其提供了一套性格测试链接。测试结果出来后,公司告知她,其性格完全不适合该项职位,予以拒绝。同时,人事部门建议小阑转行至营销策划,认为根据测试,其属于外向、活泼、喜欢设计和美感的性格。

“当时人事和财务主管说,根据测试结果,我是一个勇敢的人,不管调去哪个岗位都不会害怕,劝阻我继续报财务岗位,因为‘性格不合适’。但我很清楚,我是一个内向、不喜欢挑战和变化的性格。”小阑说。

对于此类现象,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副教授张丽云认为,MBTI测试可以作为招聘时的一种筛选办法或工具,但从MBTI的内容上看,只是对求职者的性格特征、比较适合从事哪些工作等方面进行简单评估,起到的是辅助性作用,不能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从本质上讲,MBTI测试是一种劳动合同订立过程中的劳动者信息收集行为,应遵循劳动合同法和个人信息保护法中规定的信息收集规则。”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法学院院长沈建峰说。

在沈建峰看来,和劳动者入职比较相关的有以下两种情况:取得个人的同意;为订立、履行个人作为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所必需,或者按照依法制定的劳动规章制度和依法签订的集体合同实施人力资源管理所必需。“结合上述法律规定,订立劳动合同中的个人信息收集,需要征得劳动者同意或者是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必要的信息”。

针对部分公司以MBTI为准则决定员工职业发展前途的现象,沈建峰说,首先并不是所有劳动者都要进行职业性格测试,人格倾向对大量普通的工作来说并无太大影响。进行人格测试并据此不招录特定劳动者,等于是用和工作没有关联的抽象标准对劳动者进行排斥,有就业歧视的倾向。

“其次,该人格测试进行过程中,需要收集大量劳动者的各类信息。从必要性标准角度看,搜集的信息越多,其使用必要性的论证就越应该强化,这种测试使用就越应该受到限制。再次,就这种测试本身的科学性而言,目前理论和实务界也有一定争议。在此背景下,使用这种测试的必要性也应受到限制。人力资源管理不应过度迷信它。”沈建峰说。

在妍羽看来,性格测试的初衷是规避风险,同时也是对候选人负责。如果性格不适合公司或岗位,候选人入职后也会感觉痛苦,双方都会受到损失。从用人单位角度出发,要关注MBTI的核心价值——与其用在筛选上,不如用在沟通上。性格测试应当帮助用人单位了解每个求职者的风格和特点,从而找到团队合作里最合适的场景。